第84章 (第2/2页)
皮认怂,便喊着“岂有此理”在原地抖搂衣袖。友人拉住他的袖子,附耳道“莫让这厮坏了兴致”。官人也只好作罢,用袖子遮住颜面向街口走去。沈轻坐回井旁,和要绊倒哪个似的把腿伸到路上,又把打嗝时涌进嘴里的酒咽回肚里。 午后,各行店铺轻妆软扮,或浓妆艳抹。幌子、酒旗在门前响得没完,荡得欢实。楹条、棂子、销榫,一样样豁精露巧,映入他的眼中,却是一阵风里,一阵雾里。他感到脑子沉甸甸如同灌了一担胶泥,却仍然觉得出好看,觉得啥都比大定府、燕京路的的大街更好看。 什么是好看?每一盈尺臻极完美也还不够,终是要露一半、隐一半才叫人倍感好奇。还需要好看到活起来,一色里生出千百种色,才抓得住人心,撩得了人目。比如,那大一点的货铺门口插上两柱牌楼,角替透雕花鸟,枋是素的墨绿,挂上清一色的翠兰灯笼半掩门口,叫那些想看货物的客人,得绕过柱子才能进到门里。比如,和丰楼的门扉要用南岭黄檀木打造,上中下四幅夹堂板雕刻春兰、夏荷、秋菊、冬梅,正应四颗门簪。兰花可见唇瓣褶片,狭形四叶的边钩细齿;案菊硕如绣球,比燕子还大;冬梅傲雪雕上六十六条乱枝,一旁再伴孤鹤、竹松、窗篱、铜瓶四景;水华南塘攒簇,莲蓬子蕊饱满。还要这一切精微细腻、价值不菲都出自有名的匠人之手。门是要向里开的,人从门前过,看见的是半朵兰花、半朵水华、案菊上的燕子、窗篱后的鹤头。想看清就得停住脚步,停住脚步,就被一股股醋香、蟹子鲜、柚子甜瘙了鼻子、馋了舌头。一家家酒肆货廊,像闺中少女、垆边少年、玉树和观音那样缠绵蕴藉。想是这一朝的苏州,早已不说“苏湖熟天下足”,要说的是“春宵一刻值千金”了。明明已经拓街开通八门,打乱六十一坊,倒是要说“见客入来,袜刬金钗溜”了。街上没有了红绿青蓝,有的是窄身长裰、小袖直裾、薄如无实的衫子、六七八股的扭绞,青中透紫,蓝中有红,又有月白、檀紫、茶黄、藕粉。乍一看是不耀眼的,却是避嫌守义。人和物的色与形,好像不在意给不给人看,不管人看不看得清,看不看得明白。若要人看明白,就把那些精细的雕物堆砌在三层楼阁的房檐下,把栱不出斗口的蒲鞋头在柱梁接头处,由柱端伸出的丁字栱。、梁之两旁的云花板、门窗裙板的楹条、朝街的一截雨挞雕得穷形尽相,令人眼花缭乱,反正外人还是看不懂的,依旧是爱懂不懂。 就这样,沈轻一直看着它们,再看一会,忽然觉得晦暗了,觉得这街上的一人一物都知道他是个金人,扮成啥样都是为了给他,都在暗暗嘲笑他没有慧眼。于是他不再看了,心里想着,酒不是个好东西,喝多了不是要把人喝傻,就是要把人喝疯喝痴。 今天,他其实不得不喝。喝这么多,倒也不是为了醉,而是要在这条街上当个醉汉,以此洗脱自己在跟踪者眼中的可疑。 一项动员数千人的搜查行动,已经从镇江府开展到平江府。搜查令是长江帮的龙头老板贺鹏涛下的,其效用不比朝廷的海捕文书差多少,而且贺老大开出的悬赏更可观。然而,他们能否从人堆里找到他,与悬赏多少无关,只取决于令上有多少关于他的消息。贺鹏涛找来给他画像的师傅,也许是衙门里最好的画影师。可是到目前为止,见过他的赵丙荣和“四杀手”、七蛟龙中的六个、守寨汉子们……这些人一概都死了,剩下还没死的,不是被卫锷抓了,就是被张柔剪了。或许有百姓记住了他的模样,记得够不够清楚又是另一回事。所以,就算那画影师的技艺足够好,画得也不一定像他。长江帮真正掌握的线索是他的身高、身材、年纪、衣着打扮。光凭这些特征,爪牙们暂时搞不清人堆里的哪个是他,就只能选择个子高、身材壮、穿褐色衣服的人进行跟踪。他今天穿的不是褐色衣服,个子、身材却是摘换不了的东西。 就在刚才,他被一伙人盯了两个时辰。现在那伙人走了,因为看见他在井栏旁喝到了吐。可是要摆脱跟踪,光靠喝酒还不行,他的当务之急是给自己找个身份。 天亮之前,他托人联系过卫锷,跟卫锷要一身衣服、一副捕快的挂牌。他托的人很快就回来了,告诉他说,捕头约他今晚三更在这口水井旁边会面。 他睁大红彤彤的眼看了看周围,见街北小巷里有个身长七尺的汉子,正站在一扇门前与年迈的父亲说着话。汉子挎着包袱,背后是竹笠和一双麦秸芒鞋。包底四棱见角,想是里头装有食匣。剩下两样是船伙的用物,也是在外过夜才用得着。这家院子里有一株大槐树,黑绿,枝叶盛极,树冠有一间厅大,仿佛能在下雨时挡住大半个院子不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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