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6章 (第2/2页)
卫锷道:“想你除了依傍他人,不会其他了。” 昭业道:“我还会一样。” 卫锷问:“你还会啥?” 昭业道:“吃。” 卫锷道:“谁还不会吃?” 昭业道:“我给你讲讲那小孩吧,我吃过他家的鸡,好几只。” 卫锷问:“哪个小孩?” 昭业道:“镰九儿。我和他前世必有渊源呢,我吃定了他家的食。” 叔父趴在鸡栏的土坯外,看着一只灰麻鸡啄吃地上的沙。这沙是从河滩上淘来的,掺了黍子和麦麸。鸡走几步,啄一下,然后挺起脖,瞧瞧四周,却好像眼瞎,瞧不见栏外的人头。 不一会,有独轱辘车“吱吱”地从院外响过去,和着“鸡屎鸭屎”的吆喝声。邻居叔端着簸箩出了门,把鸡屎鸭屎倒进车斗。那收屎的问:“就这些?”邻居叔道:“我家的猪还要吃。”车轱辘又响起来。叔父抄起平底簸箩走出院,啥话不说,就把簸箩里头的鸡鸭屎倒进车斗,转身要走,听那推车的问:“多钱?”叔父道:“不要钱。”推车的打量着他,问:“你是这家的人?” 叔父道:“是哩,我跟莲儿好哩!” 将信将疑着,推车的走了。 车轱辘从雪里轧的沟渐渐伸向远处,一层青色尾随着推车人的脚跟,慢慢也铺向远处。天开始暗了。白天那赤黄如金的日光未能照化一村儿的雪,反倒给它染得粉红昏蓝,趴在山墙后,挂在树缝里。这时还剩巴掌大的一块,缩在黑山头上的一个嘴里,如冻僵的样。不远处的枯槐伸着盘曲的枝,紧紧抓住一条风不撒开,那风挣扎几下,挣得枝条晃晃作响,便也和死去似的不动了。不一会,又一片风贴着东头的土坝滑下,带来了孩子们的哗叫声。虫儿似的红点黑点动在坝头上,从东零西散结成一大群,变成红色黑色的孩子,跑着闹着,冲向槐树周围的空地。孩子们看着都像球,有的穿着绤布面子的夹絮袍和厚棉裤,新缝的,却已经沾上白雪黑泥。有的穿着大人的袄和靿靴,用绳子把宽大的裤脚绑在小腿上,以防踩着了跌跟头。但因为上身的袄太窝囊,跟头照样跌。才跑上土坝,就有两个孩子跌倒,一个侧着身子滚下来,另一个抱着脑袋翻几个跟头,起身后也不管身上的雪和泥,又大叫着朝枯槐树奔去。 叔父用胳膊肘撑着地,蜷起右膝,从怀里摸出一只穿着线的铜知了扔进鸡栏。此乃偷鸡的家伙,有一寸来长,铜片穿线缠的,两翅下抹了猪皮鳔,黏住一根折弯的铁线。铁线原先是链子甲的甲环,有些韧劲,压弯了勾在知了壳下,是个一触即开的圈。给鸡咬住后,铁线弹开,知了的翅膀就把鸡喙撑住,让它叫不出声。 昭业觉着偷鸡恐怖,不敢看,蹲在门口摸一只鸡仔头顶的毛。鸡仔在他的衣袖里,毛是湿的,喙是软的,翅上有两片薄羽毛,黑豆似的圆眼睛噙着水光,眼睑内侧还生有一行黑色的绒。他用头枕着膝盖,脸对上袖管,一个劲地盯着鸡仔看,鸡也看着他,如同是在求饶。忽然,“咔”的一声响,接下是大鸡拍翅膀的声音。叔父在鸡栏前起了身,把大鸡装进筒子,又摘下头上的狗皮帽子塞住筒口,要走,只见东房的窗户一颤,窗缝里伸出来一只长满黑斑黄斑的手,手中握住一根插杆。这手极瘦,极老,指甲青灰,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,不像有劲。而那插杆拍打着窗下的土墙,却能把土块打下来。打着,屋里传来骂声:“偷!就偷那贼yin妇的鸡!这千人骑、乱人入的贼yin妇!叫她出去搣道士!迟早给她那腲脓血的男人咒出一身疮来!” 叔父瞅一眼窗户,笑道:“你这老糊涂,咋又把你儿子死了五年的事给忘了。你可莫要赤脚绊驴蹄。舡多不碍港,她又没差了你吃?哪天那猪脸道士急了,倒提你下锅,你不也没气?” 窗户大骂:“俺撅了拐杖戳瞎他的猪眼哩!破着一条命不要,俺也咒死他俩哩!恁没善心的泼才!也敢数骂老子!俺出去便打杀了恁!” 叔父道:“瞧恁半死不活的样儿,身子只剩一条胳膊会动哩,小儿见恁都哭哩!” 窗户道:“俺这就出去打杀了恁!” 叔父喝道:“出来!打不死恁!”这句又闷又重,像擂鼓。那老手往回一缩,支扇“呱嗒”地合了个严实。叔父朝门口走来。昭业还看着那空地,像看着另一世的打打闹闹。孩子已经散开,如落入车斗的鸡屎鸭屎那样散开了。一个穿短棉袄和合裆裤的孩子熊似的扎下土坝,大骂着“爷爷来也!快都夹着屁眼撒开!”一阵左推右搡,然后抱住一根槐树杈,蹿了几蹿,两只脚缠住杈根,身子挂下来,揪住一个孩子的辫子道,“畜生!把你那木鱼锤拿出来!不地叫你目前流血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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