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(第2/2页)
二楼没有说话声、撞盏声,经过几厢竹门时,沈轻留神地听了听,没一点动静。好像这一层没有客人。 二人走进时新阁,坐在两张灯挂椅上。引路伙计刚把菜牌递来,卫锷就拉下脸,恶势煞道:“来了多少次,记不住人脸!还记不住腰刀吗?” 伙计一激灵,哈腰道:“您是熟客,菜您知道……如此,我便收了牌子。”伙计伸手拿了牌子,转过身去,又听卫锷道:“上哪儿去?” “上……上茶。” “不赶紧记菜?” “您说……” “开花馒头,要有黄;凉瓜段,要骨软;烧八样;金丝缠柱,莫大蒸;三鲜豆腐;花蛤白鲫羹。点心要赤明香、牡丹鮓、五福饼、马蹄糕。” 伙计撩开蚌帘走出阁,楼梯上响起一阵奔逃般的脚步声。沈轻问:“这么说话,不怕吓着他?” 卫锷道:“我常来,人都熟,只是说他几句,不要紧。” 沈轻看看墙上的蚌屏,问:“这酒楼一层人满为患,为何二楼没人?” 卫锷道:“那一楼的菜价是二楼的一半。不谈事,不到楼上坐。这几次来,楼上都只有我一位客人。” 沈轻问:“常来吗?你家不就在苏州城中,何必求远?为何不回府吃饭?” 卫锷道:“过去常和我外公一起来,爱吃这里的菜,也就多来几次罢了。” 沈轻知道他是吃馋了嘴,平日里少下不了馆子,却好个廉俭的面子,不愿坦白自己爱好吃喝。他没再问什么,又去听周围的动静。四下愈发静了,道路上的吆喝声、牛马的脚步声像釜中初沸的水一样“嗡嗡”作响,却没有丝毫异动掺在其中。 看上去卫锷煞是矜持,脖子筒直,胸膛硬僵,领襟上的褶儿纹丝不动。 他瞄着余光里的卫锷,悄悄也直起腰背,使眉目高过一些卫锷。 菜上了桌,他看一番,才明白卫锷点得是啥。那“开花”的不是面蒸馒头,而是挖空一寸大的面球,堆蟹粉、淋鲍汁,走盘子一圈共二十二个,每个塞入一块指肚大的蟹黄。凉瓜段儿不是拌黄瓜,而是倒空苦瓜,塞入软骨,蒸熟,码成四面见棱的小塔。烧八样,是取rou山鸡、乌鸡、番鸭、大鹅、鹌鹑、野雁、乳鸽,伴党参、黄芪、山药、枸杞,烧熟,切成八垛大小一样的薄片。金丝缠柱,是鱼翅缠干贝,焖熟,把熟面皮子雕刻的杜鹃、百合双花戴在贝rou一旁,一花一柱地摆出一个卍字。三鲜豆腐,三鲜是太湖银鱼、横江鲥鱼、松江鲈鱼,熬煮时釜内加奶,汤色浊白,而鱼rou不到全熟,软而不烂。四样点心分别是鸡肫卤、鮓鱼花、福字饼、荸荠粉蒸糕,雕的雕、摆的摆,伴以各色汤汁酱料、萝卜蛋花,搞得万分复杂。 沈轻伏下筒子样的腰背,叹了口气,心说这么一桌子菜肴,聚齐了一百种色味,却没有猪,没有羊,想必凡是上得了坊间百姓家饭桌的,都进不来这富丽体面的馆子。可是,这又怎能是一顿午饭,卫锷分明是摆阔,刚说他经常和外公同来,也一定不是真话。 卫锷用白瓷小壶斟了两满盅酒。 沈轻走了十多里路,早就渴了,要往桌上伸手,却见卫锷一动不动,又尴尬地缩回了手。 卫锷像苏州人那样,极慢极慢地端起杯子,用苏州话那曲里拐弯的腔调说:“你摆的玉兰花我见了,也悟出了其中之意。这杯,算我替邵家庄枉死的药铺伙计谢你伸冤之恩,还劝你日后少行孽事,既然有身好功夫,便做个是非分明的义士。”说完,又极慢极慢地用袖子遮住酒盅,喝光,满上。 沈轻捏住盅口,才发觉自己是挽着袖子的,只好用左手捂着右手将酒饮尽。卫锷给他倒了个满。他有些愣,心中的疑惑又深些许:卫锷究竟来干吗的?是不是想说几句好话把他灌醉,再出去同那溜子接头? 他把搭叠的两只脚从桌子的底板上挪到椅子腿前,又把鞋头探到底板下,吃了口菜,问:“你出来,怎么不穿公服?” 卫锷道:“那公服还是三年前发下来的,本该配发的新装和县尉的圆领衣差不多,如今却还在作坊里缝着。于是这灰布袍子,我穿也不是,不穿也不是。” 沈轻道:“定是那作坊里有人偷料,才耽搁了。” 卫锷像是没听见他这话,继续解释他为何不穿灰袍:“现在苏州不时兴扎宽带穿窄衫了,我也嫌它下摆太窄,上不得马拔不出刀,把旧衣都捐了街坊。” 沈轻道:“你将自己的东西送给黎民,是……乐善好施,我敬你一杯。”他把酒盅送到嘴边,见卫锷饮了半盅,眨一下眼,向他看了过来。通过这一举动,他猜料卫锷没有酒量,便打消了“卫锷有意灌醉他再去同溜子接头”的判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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