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章 (第2/2页)
为意识到息事宁人已经不可能,贺家人要的是一条江的十之八成,舒州、池州、宣州三地全是大寨,那寨中人手远多于下游各寨。如果他把宣州到鄂州的七家大寨给了贺家,将来他们再要建康府,要吴淞江,他也得给。如果被贺家人拿走这三州的水寨,则不出一年,他们就有能力席卷建康、镇江、吴淞江的大小水寨,变虎化龙,把吴江帮一口吞下。他怕二十九役,也还想做长江帮的老板。可如果贺家人一定不许他做这个老板,还要把他连根铲除,他就不用怕了,手起刀落,拼个你死我活,事情反而简单许多。 这时,又听贺鹏宣吠叫起来。显然他没有发现,他的声音在不断掀动头顶的十二张雕板,已将那些板子震得动了起来。一旦雕板破了,几十人从天而降,只消一眨眼工夫就能让他的声音响入地府。显然他也不懂过犹不及,方能在这临危履冰的时候据理力争。又显然,他说得不无道理,只是没有看清贺鹏涛的死与贺家人掌控水寨的关系——使得这两件事产生关系的唯一理由,就是燕锟铻想做长江帮的龙头老板。 他糊涂,另外两个贺家人却对一切明明白白。许是她们不那样明白,便不至于使他如此糊涂。他已经糊涂如此,她们再如何明白也无济于事。女子阴着一张脸,默不作声。老太太只有一遍遍地劝他坐下说话,劝到第四遍,贺鹏宣忽然掀翻面前的茶桌,指着燕锟铻喝道:“你今日不应,我们不走,你也休想出去!” 堂中诸人失惊变色,老太太急忙上前拉贺鹏宣的胳膊,却被他一掌推在茶几上,撞翻了guntang的釜。 贺鹏宣道:“你等休拦我!有何好谈?来此地跟他谈,已是妇人之仁!江上的寨子,本就只有姓贺的一家!子承父业、兄终弟及乃千古之绳!怎就许得这等人惑世盗名,霸我贺家之财!”他吼得口角流沫,那话句句像火,烤得燕锟铻烦热不已。而当老太太跌在地上时,一股悲悯就在烦热中生出,他竟感到有些鼻酸了。他看到这老妇齿亏发疏,身子只剩一副骨头撑着薄酥如纸的人皮,皮下血管曲张,似也将枯。倒地的一瞬,这老妇如同摔没了几岁寿数,脸上的千沟百壑一下子深了许多。他陡然发觉,世上一切都是有气数的,怎样的精明之人、百年之业,一成一败,也都是靠气数的。 女子扶起老太太。郁卿搬走翻倒的茶几,把釜和茶碗收进盘子,送进西廊,又拿来四只杯子、一只新釜,泡上青团茶。 终于轮到燕锟铻说话时,他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,索性省去争执,和摊牌似的说:“就一事,论一事。咱说的是水寨,莫说其他。长江帮虽有钱有势,四十四大寨的生意能坚持至今,也是和江边衙门苦苦周旋的结果。在江上做生意,要是有一笔买卖没算计到每个人的得失,一笔官司少打点一份,帮寨覆灭也只在几日之间。到了那时,不论是谁家的水寨,皆为覆巢之卵。我倒是也想问上一句:我把宣州、池州给了你,你又将如何打理这二地的大寨?” 贺鹏宣冷笑道:“我家的业!败也要败在自家人手里,我如何打理,关不到旁姓人管!” 然后足有半刻,寂静如一口巨钟笼罩下来,困住每一个人。只有贺鹏宣一人没有察觉,其他人的脸色已不若方才冷静,而是十分僵硬,被什么黏着一样。似乎只要人动了,黏在脸上的东西就要和脸皮一起落下来,人会变成另一个模样。于是谁都不敢动,不出声,寂静从一尺积到三尺,高悬起来,摇摇欲坠,谁都闭着嘴看鞋。谁都明白,要打破这时的僵局,必须有人做出让步,因为谁都不想让步,只有等,等对家做出让步,或贺鹏宣用声音撞破头顶的十二张雕板,两方人马拼出个你死我活。 贺鹏宣端起桌上的茶,喝出一阵水声来。 老太太道:“我们不要了。” 燕锟铻一愣,还以为自己听错了。贺鹏宣要争辩,妇女刀子似的眼神射向了他。 老人继续道:“十月十二,只要当家的把杀害鹏涛的真凶送到枭阳镇渔涟坡上,江上的水寨,我贺家一座不要,长江帮的生意,我贺家再不过问。” 听到这话,燕锟铻仍然愣着,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她说的是不要水寨,还是要江上所有水寨?如果贺家要了水寨,不论几家,也算罢了复仇一事。贺家不要水寨,则表示他们决意为贺鹏涛复仇,此外皆不商量。也许老太太想夺得的,是鄱阳北岸湖口县以西的所有水寨,即一江二分,一家一半。贺鹏宣却想要建康、平江二府以外的所有水寨,他咄嗟叱咤,故意不给两个女人说话的余地,是怕她们说出一江二分的条件来。老太太看出了他的固执,明白事已至此,双方都不能妥协,唯有一战能了此事,所以下此战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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