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7章 (第2/2页)
沈轻的目光,他想的没错。沈轻看他一眼,道:“丑话先说在前头。你不让我下山,要是大姐和卫锷给金枝害了,我后半辈子就干一件事……” “就是追杀我。”范二打断他的话道,“你岂止是想救他们?你想走。” 沈轻道:“你咋知道?” 范二道:“我还知道,师父跟你说,是我想下山对付南寨来的人,立了功,将来好当这山上的头人。” 沈轻问:“你咋知道师父跟我说了啥?” 范二道:“因为我是这么跟他说的。” 沈轻用目光指着范二的后脑勺,忽然觉着那是一张黑漆的脸,心里骇然了,问:“你到底想干啥?” 范二不说话了。屋子如他的后脑勺一样沉默下来。沈轻又看向桌子上的刀,道:“不论你想干啥,大姐和卫锷不能有事。” 范二笑了一声,道:“我尽力,你也尽力。” 沈轻道:“我出不去,我尽力个屁!” 范二道:“尽力吃睡,好好练武。” 沈轻极烦他这样说话,骂道:“我啥样不消你这秃子来管!你是个什么东西!” 范二问:“我是个什么东西?老大又是个什么东西?” 沈轻道:“张烨和你,一个好讲大局为重,假模假式父严子孝,私自在山下结交了师父的死对头,到头来还有脸讲大局为重。一个冷血到反眼不识天下,死人堆里敛财肥己,嘴里没一句准话!我凡人一个,白瞎了这二十多年,与你们当不成一伙……有道是自业自得!要是他们在山下出了事,我抹脖子见阎王去,死也留不在你这山里!” 范二道:“这就对了。” 屋里又静一会,范二像鬼似的坐着不动。不时有寒风叩着院门,如院落在咳嗽。笊篱飞起来撞向院墙,如它也要逃离这处一样。沈轻对着桌上的刀,悲伤起来,道:“我只想活得像个人而已。”他伸手抓住刀鞘,道,“倘若他们知道去救他们的不是我,定要怨我。” 范二道:“你跟我说这没用。” 沈轻提着刀站起来,一脚踢翻椅子,快步进了里屋。门“啪”的一声关得严严实实。范二转头吹灭灯火,一个姿势坐在椅子上,只是闭上了眼。 冰响从湖上传来,黑暗像敲破了的鼓,从他眼前裂开一条缝。 第193章 飞鸿踏雪泥(一百九十四) 从澶渊之盟到重和年间,每年的“助军旅费”沿南北运河送达扬州,经通济、永济二渠运至辽都;或出长江口,沿海道运入直沽。直沽寨乃一军镇,有军粮城的称号。凡大船来此,须向军衙缴纳粟帛,经什长按检搜查。大船才泊下,什长就来了,没搜查就认定船上有火石军器,吵吵一阵,叫来一个都伯。 燕锟铻带着两个跟班迎出来,一人一盒银锭子发给军士们,说自己是建康府郎溪县的官员,因为贪了祸事不得不举家北逃。都伯带着什长,没等他把话说完就走了。船上人当即卸货,要出直沽北门,酉时不到又给一伙兵丁拦在道上。兵丁以宵禁为由,把他们押到衙门院里。燕锟铻也又和喂鸡似的撒出一把银子,队伍在翌日早上出了直沽。 从南寨来的百十来人换上行缠护腕、缁衣马裤,扮成镖师、楫翁、挑夫和车夫,牵着十多匹马去了武清与另一半人交头。然后,人马分为四拨,从遵化出蓟州,北行二百余里,来到五龙山下的村子里。 村里只有五六十户,由乡绅充当户长,没有耆长。户长是宋太祖建隆时有的,村子的来历却可以追溯到秦朝以前。秦胡亥三年,此地为匈奴吞并,汉时收复,东晋属幽州渔阳郡;唐属蓟州;后来被澶渊之盟划入辽之析津府;绍兴和议后,名义上仍属蓟州,实无衙署管辖。村子里有金人、汉人、汪古惕人,老辈都是灾民和逃兵,或给县衙通缉的案犯,落到此处刀耕火耨,把日子过得鬼鬼祟祟。后辈人春种秋收,因惧怕受祖宗罪过的连累,也把日子过得鬼鬼祟祟。所以没人向县里的丞尉通报人口,除非改朝换代。日子过到五代,村人们连朝代也不知道了,不再说年号,而把时候分作四种来说:一是“那些年”,二是“我爹/爷那些年”,三是“我祖那些年”,四是“村东/西那片地还没有那些年”。这一来,时间成了围墙将村落与外面隔开,风丝不透,越来越厚。村子离外面越来越远,村人就愈发鬼祟,鬼祟在村子里愈发猖狂,村子愈发不像人待的地方。一句话说,没人知道这一村的人是怎么活的。不过,外头的人来了,可以用眼去看。看四野山峦起伏,地势向东南倾斜,为“九山半水半分田”。河边种着粟黍和椿芽,大多人家都养牲畜,牲畜在圈里叫,也在村道上走,比人还能闹。人和动物一同生活在村里,也一同遵守着两条法则,一是不许出村,二是不许杀人。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也听说过,山里那伙人干的是杀人越货的买卖。他们不以为意,而且缄口不提,因为“山里”离村子还远着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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