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恶胡作_第173章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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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第173章 (第2/2页)

“黄梅雾雨,冬雾兆晴。十月如何下得了雨?”

    押司指了指湖上的白气,道:“这不是雾,而是静风。大人有所不知,彭泽秋冬向来少雾。今日囤聚于此之气,它本是煦风,应飘向东,而至东岸受阻不前,便滞于湖上,化作流涡,逆晷而走。从两日前,此地一直有风,却不见云散,今夜这风乃从湖心而来。老朽以为,二更囤云相击,必将掣雨,而且不是小雨。”

    卫锷道:“我不知道这里的天气,那船上的人也未必知道。”

    押司道:“彭蠡向来波异云诡。如这般天气,六年前也曾有过一回,时逢渔涟坡宴请士宦,深夜宴席罢散,忽然天降大雨。其后连续四天,湖中汪肆浩渺,街巷衍涝。一场雨把数百位老爷留在了渔涟坡上……是这,才引出贺家的六载腾达。”

    卫锷道:“先生有话欲讲,还请直说。”

    押司道:“老朽见大人单枪匹马来到此地,讨伐罪戾,感戴大人持守公正,却也忧心悄悄。实不相瞒,我也是受过贺家恩惠的人,六年来窥观风举云飞,知晓万事泰蹇皆有前因后果。如今大人已将贼首羁押候审,只等京城人马一到,便可复命,着实不该深究这祸由孽根了。”

    卫锷问:“先生何出此言?”

    押司道:“大人是走惯宫陛的人,不知在这遐州僻壤说法计罪,好似凿空立论。近十年中,有数位御史来此巡视,悉心整饬,皆有始无终。还请大人看看这片湖水,其广大,可涝四州原田,可养千家万户。在这湖上混迹的人,一时高视阔步,行得四平八稳,一波倾覆则失足永坠。江湖之内,天象无常,纲常淆乱,其所负之患早已积重难返。大人驾临本地,乃枭阳之幸。可老朽也不得不说,这湖,是溯流之源,是罪孽之渊。湖中人事,引针拾芥,动一毫,连千百,唯有不见不闻,才能幸免于难。”

    卫锷望着雾,深吸一口气,忽然像中了迷药一样,头脑有些眩晕了。见这押司如此关切自己,知道是好心,应该感激,也知道这押司是给吴江帮放的一场大火吓没了胆子,才在这里假天地之说,涨他敌人的志气。因而他不以为然,更加愤懑不服,心如同被搁到了墙头上那样激动和高傲,他像背书似的说:“法网之中,便有漏鱼之隙,却无不到之处。就算不拿此贼入京受审,我至少得让他知道自己犯了多少回法。想我繁富之宋,岂容他狂为乱道!”又解下腰间的乌木挂牌递给老押司,如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那样慷慨地说,“如果我寅时不归,请先生往临安府送信一封,信中不必提及它事,只说我被贼人所害,死在了彭泽之中。”

    押司接过腰牌,无奈地摇了摇头,道:“大人又是何必。”

    卫锷感到头昏,连喘气都快起来,一股血滚着他的皮在流。他听到自己的声音,就像听到别人说话,他听见这个浑浑噩噩的人道:“我乃朝廷中人,如何远害自保!湖中jianian恶,应我除惩,不为我今夜惩处,便自我死后惩处!”然后大叫一声:“来呀!”

    把那小钓艇吓得一跳。

    桨板拨舀着湖,船尾鼓起一行笔直的浪,小钓艇如一粒豆芽漂浮在无尽黑中,极慢地行动着。起初客船隐于雾里,如不存在。待小钓艇驶入雾,清晰一样样皆被模糊吞噬,仍然不存在。然继续行驶,小钓艇上的人终于看见被雾蒙住的什么一亮,像是一枚钩钉,从钉缝中长出木板,木板长出霉痕似的条条块块,又长出船舷,舷材长出钩子同口的榫,和四尺多高的栏杆,杖头长出旌旗……最后,这枚钩钉变化成一整条客船,如一样事物从乌化有,越来越大,越来越清楚,勾魂摄魄,又如鱼钩,把人从没有它的一处勾到了它的地方。

    卫锷细细地打量着这条船。这条船如他的想象那样,甲板上没有人,两舷的长廊、瞰堂与尾舵绞车附近也没有人。桅座一旁,有定索微微地抖动,纱灯抛在水中的光时隐时现,半死不活。浪花涤荡着舭列板,船身十分牢稳。所有的窗户都黑着,神秘莫测,如那老押司说的一样,船上不像有人。

    从侧面看窗子,他判断这条船有十二室:最前为门堂,穿堂入廊,廊是露天一十字,有些像院子,两旁各有宿室,又往两舷各开一门。艉设三间,两间耳房与主堂相通,应该是主人屋室。十二间房构成一片船屋,中部设一桅座。船尾还有舵亭,当中陈列着绞车,与船舵相牵,船头也有绞机,乃下锚之用。

    他要找的人最有可能在船尾三室。如果伙计们已经睡下,通往室内的门应该是锁住的。那么,要进船尾三室他就得钻窗户了。伙计们一旦受惊,必会起航逃去湖中,这意味着他必须尽快制服船的主人,要挟伙计们把船开到岸上。他有些紧张了,因知道这条船一旦离开岸边,他将难以回到岸上。就算手下们乘上渔船来追,且不说追不追得上,一定追不了太远。

   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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