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章 (第2/2页)
倒是有钱得很,有谁给老百姓发过一文钱?那帮子乡绅贡生,修座桥,造条路,也要把自己的名刻在碑石上,恨不得让人记住他们千年万年,还腆个脸把这叫作功绩。我可从没那样。” 卫锷道:“但是你不法!你杀人了!” 燕锟铻瞧瞧床围子,咧开嘴笑了,道:“你瞧,你都什么田地了,躺着跟我说话,还笼着里里外外几层罩子,这就是命。你这种人就说你这样的话,这话是朝廷教你说的,还是李岱、卫起礼教你说的?那他们有没有告诉你,衙门里每年要死多少人?一将功成万骨枯,听说过吗?” 卫锷道:“死在衙门里的人,那是罪有应得!一将功成万骨枯,说的是将,与你这等狗jianian贼何干?” 燕锟铻点了点头,道:“你要是拿我跟岳鹏举韩良臣比,我的确不行。我自己也知道不行。听你这么一说,我就知道你是什么人了。你拿我建功立业,不得法。你得想想这世道,这世道里有玄机。你得明白世道,才知道自己要如何建功立业。” 卫锷有些想听他往下说,仍然咬牙瞪眼。二人沉默一会,有阳光爬上窗户,照亮半空的火灰。卫锷清醒了,感到有些口渴。 燕锟铻一笑,道:“你要在本朝建功立业,弄权去。你要真有本事,就弄权去。莫要抓人,你抓我这号人,也走不上正道。要是走正道,你不会遇到沈轻那号人,更不会落到这条船上来。” 卫锷道:“我连你都抓不住,何谈建功立业!” 燕锟铻道:“叫欧阳修苏东坡来,他们也抓不住我呢。”又道:“说来也玄,也许一切都是命吧。想当初,我、郁卿、杜崇结拜那天夜里,喝了许多酒,被掌柜的从酒家赶出来,我们仨借了酒疯,一起害了两个人。这两个人,一个是绍兴年间在平江府发运司收漕运税的督官,另一个,是负责往临安府押运钱粮的押纲武官。害那督官,是因为受过他的气。害那武官,是想着为民除害,因他常常指挥着手下的三十条漕船行于江南河京杭运河的南段上,暗中向泰兴县运贩私盐。鬼使神差的,我们仨就去了。你说怪不怪?而那发运司的督官,正是你祖父的同学。” 他顿了顿,又接着说:“这一来,我们没退路了。当年那案子没破,因为衙门里谁也不相信杜崇会去行凶。可是,我们毕竟是犯了法的,再当不了自己是个良民。于是,我们仨决定开创一个帮派纳民轨物,这是狂妄,纳民轨物,岂轮得到三个在江边混大的野小子?偏偏赶对了时候,有人要我们帮忙——衙门。虽不敢说我们是受衙门差遣,可要是衙门不许,我们仨也早就吃牢饭去了。为了不吃牢饭,我们帮那些穷困潦倒的渔民、贩夫发家致富,借他们钱,又帮他们评理平事,这才把买卖一直做下来。可是,就像你似的,朝廷要罚我们,理由也十分简单——来路不正。王侯将相之所以是王侯将相,是因为他们先有了权啊。” 卫锷道:“你说这话是大逆不道,罪当夷灭九族。你们这帮人,急功近利,忘乎所以,又能说出千般道理来,巧舌如簧。但我只知道你们是贼,是贼就该抓。” 燕锟铻看了看他,道:“你有些厉害了。明知道抓我已不可能,还故意这么说。看来我如何也贿不动你了,但咱实话实说,我贿过你爷,只是他转过脸就不认账了,还骂我狗贼。” 卫锷道:“不信。” 燕锟铻道:“钱是好东西,见钱眼开,是人之常情。” 卫锷哼一声,道:“钱?就是大粪。” 燕锟铻道:“你家人日进斗金,但一天肯定拉不了一斗屎。” 卫锷道:“贼!”又道,“我死也不与你这腌臜匹夫在一条船上!” 燕锟铻道:“放明白点,活成一团乌涂,就想寻短见,你可真没出息。” 卫锷道:“我死心已决。” 燕锟铻道:“那你就死吧,想死到刑房里去。那儿关着一个全身烂疮的番邦人呢,你要是得了他那病,不出两天准见阎王。” 第168章 少年绝今日(一百六十九) 燕锟铻走后,卫锷唤来一个伙计收走茶碗。那伙计端着空碗出了门,他趁机溜到桅台上,先想跳海,可台子四周筑有半人多高的木墙,他现在手脚无力,翻不过去。桅座一旁有一些人在闲荡,是帆手。他在两丈余高的禺疆身后躲了一会儿,然后跑下楼梯,进了一楼的大厅。四个班头看见了他,可谁也没有上前拦他。他没有发现他们,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进了厅。大片的银星围绕着他嘤嘤嗡嗡叫个不停,他把手伸到面前轰赶,却也看不见自己的手。再走几步,一根柱子撞倒他,有人过来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扶起来,拉着他朝一个方向走。他试着挣扎,但无法摆脱。这只手的主人很蛮横,只是快走,不管他会不会跌跟头。他一边踉跄着一边咳嗽,几乎晕厥地跟着这个人走进一间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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