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(第2/2页)
大,灰皮皲裂,黑硬的指甲上凸起横棱。稻子垄里走一圈,能看见十七八双这样的手。然而,此刻他正霸着二楼最好的位子。坐过这张桌的人,从没有一顿饭吃不到一两银的,而他面前只有一杯酒。这杯酒也不是他叫的,是三公子敬过来的。 楼梯口飘来一股臭油味。三伏天的泔水掺上虾酱醅糟再放七天,保准是这个味,喝了几瓢白酒的人吐出来的东西也不会比这更难闻。于是在座的纷纷用长袖掩住鼻子,把厌恶的眼光投向楼梯。 先上来的是个身材挺拔的青年人,身穿颌领罗衫,腰系藤丝金带,领镶黄边,膀缀披膊。青年人身后跟着一个又矮又瘦、含胸驼背的老乞丐,全身是泥,小腿生着黄疮,手里抓着瓦碗,碗里是一牙发黑的酥皮烧饼,一根半寸长的腊rou条。乞丐耷拉着脸,不敢四处张望,脚板每踏上一级台阶,膝盖就哆嗦一下。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,赵丙荣看看乞丐,眼睛一眯,嘴角挑起来。 三公子放下碗筷。赵丙荣抬起手腕,竖起杵棒似的食指,向三公子摇了摇,画一小圈,指指楼梯。 三公子摸出一锭银子,摆在桌角上。穿颌领罗衫的青年人走到三公子跟前,道:“请!”他说了“请”,却没伸手作礼,也没交代要请他们去的地方。说完这个字后,他又挺直腰板,抿住嘴唇,拿蜡模子般的脸朝上三公子和他那远道而来的朋友。 三公子尴尬起身,向青年人行一抱拳礼,刚要招呼朋友离席,又听那青年人道:“这顿饭,我老板请。” “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三公子欲和青年人推脱几句,而赵丙荣的眼神一飞来,就忙把银子拿回手里,拉上管家和朋友急匆匆向楼梯走去。 三公子下楼时,正撞见庞老头带着两名伙计走上来。 邵家庄有客栈二十一家,当中七家姓庞。庞老头六十多岁,这些年保养得很好,印堂发亮,老脸粉白。他腆着水桶肚子走到窗前,从身后的伙计手中接过缎面包袱,慢条斯理揭开四角,托出一只点心盒摆在赵丙荣面前,朝前行一个礼,和气地道:“老朽的一点心意,我们镇江府最有名的水晶肴rou,您尝尝?” 赵丙荣把盒盖掀开一条缝,还没看清里面的东西,就被白光晃亮了半张脸。他把指头探进盒子,捉出两只锭子。这是在大观、宣和年间由饶州提点司督铸的银饼,中腰铭文錾刻记库、秤验、监铸官职。一只二两,小而精致,全粹银量,浑体具有一种珠光,没掺过铜铁,放多少年也不会泛红。盒子里有五只锭子,重十两,其价值却不等同于十两银子。近些年来,闲养的贵族喜好收集金银珠宝,收的不是金元宝、银锭子、珍珠宝石,而是那些有名堂、不好造、流传少、淘着费时又费力的稀世之物。这五只锭子随便摆在哪间长生库、柜坊行里,用不了两三天,自有人拿七八十两换走。 赵丙荣叹了口气,道:“你可真让我心动。” 庞老头道:“白财少了,仅好看而已。多了,怕您身上沾了我这等人的钱臭。” 赵丙荣用粗糙的拇指搓着光滑的银子,又把银子拿到鼻子前嗅了嗅,道:“我别的都不缺,最缺这东西,看见它就高兴。老哥可知为啥?” 庞老头道:“您说这话,是赏我脸。” 赵丙荣道:“我是湓城人。” 庞老头道:“一方好地。” 赵丙荣道:“湖汉九水入彭泽,九水都从门前过。那地方不好待的,地在山上,一亩不产四斤,一年一涝,一涝一疫。说起来,我这穷陬落里爬出来的人,为铢两之钱打动也是应该,你没少打听我的事吧。” 庞老头道:“英雄不问身出处。您有本事,自发迹。” 赵丙荣憨笑道:“我今天也没怎么着,不过六月也吃糖糕屑了,日子还算过得去。我看了你这番心意,就想起一件事情来。” 庞老头道:“愿闻其详。” 赵丙荣道:“二十年前彭泽大涝,家家户户闹疠疫。一伙胆大的贼四处抢药夺粮,闹得人心惶惶。五月初四,他们闯进一条巷子弄出人命,把一个老婆子吓出了疯心病。此后,这婆子天天说,五月初四阎王爷二闺女夜招浪子,诸事不宜。来年春天,这婆子自尽了,临死前说要替儿向阎王爷求些时日去。只有儿子明白娘是得了哪门子病。她说的都是面子话,即便疯了,她也留了个心眼,跟谁也不讲为啥疯的——那年五月初四,贼人挨家抢东西,她怕自己缝枕头里的银子被人劫去,便吓疯了,临死也要儿子把枕头陪葬,说要拿银子贿赂阎王爷,要是钱少了,阎王爷一个不满,明年五月初四,就收了他去给二闺女做女婿。要是枕头里没那二两银子,她死不了。你说是不是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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