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(第2/2页)
听到一声“进来”,沈轻转身走进船屋,见小六已经换上一件红龙绡裾子、一双新的眉眼。他用脚跟挨着门槛,像个本分的下人般低头站着,问:“关不关门?” 小六拿开顶门杠子,把门关上一半,走到墙角的蝶几前,拿起一盏烛台,给烛托插上一根红蜡,用旁的蜡烛引燃,则屋里又亮一些。小六叹了口气,道:“来这儿的人都信自己日后能连中三元,大发横财……你呢?”她望一眼窗,又道,“我男人让我回来时点着船头的灯,现在没点。要是点了,用不了一会,他的人就会到这儿来,请我过去。” 沈轻道:“发昏挡不了死。” 小六道:“我决定不去了。” 沈轻问:“啥?” 小六问:“你接下来要上哪儿?” 沈轻道:“你跟着我,用不了半个月就会丧命。” 小六怅然一笑,道:“真没劲。” 沈轻道:“这地方不错,适合你。” 小六撕着月季的枯瓣,问:“你当我喜欢在这儿?” 沈轻道:“你不喜欢,干吗要来。” 小六道:“你在别处见过这么多灯吗?这河里,流的是杜牧之、苏子瞻的才情,淹的全是金银……你知道杜牧之苏子瞻是谁吗?” “不知。” 弦月忽然斜上了天。柳树叶飞进门窗,江雾散了。沈轻看了一眼她盈盈一握的腰,道:“我求你那事儿,想得咋样?” 小六把一桌花瓣抓入手中,揉着攥着,道:“你见了他之后,得立刻走。你见了他,可别信他说的话。” 沈轻道:“我见了他,今晚就走。” 门外“噔”的一声,一双木屐踏上甲板。小六攥住满手紫红,愤声道:“真他娘的晦气!” 那木屐虽然上了船,却没往屋里走,只在窗外道:“六姑娘,回来了。当家的叫你过去。” 小六咬住槽牙,把眉头皱得更深。 木屐道:“当家的请你和这位朋友一起去趟画舫。” 屋里静了片刻,小六对沈轻道:“你不能去。” 沈轻道:“我和他有账须算。” 小六道:“你太小看他了。” 沈轻道:“我还没看见他呢。” 小六道:“我带你去个地方吧。” 瓦舍的台前泊了十来艘小船,没排到位子、划不到台下的船三三两两停在河心,这时甲板上都站着人。亮光像蝗群似的蹦蹦跳跳,从瓦舍的台上跳到船篷的桐油上,跳进河里,又跳到甲板的栏杆上。曲儿唱到“回头迢递便数驿,望人在天北”,一阵风把些许光亮吹作了灯捻的焦糊味。前方小道忽然暗了下去。 沈轻跟随小六步入狭巷,顺着一条四尺宽的小道行走百步,推开落漆的柞木门扇,进到一家店里。 这店子极小,既没有开窗,也没有立柱。东邻别家院墙,西边是一间厢房的后墙,整个夹在缝里,又瘦又矮。屋东设有一柜,西边摆了三张见方两尺的桌子,墙用泥灰抹过,里头装的却是竹筋,处处裂缝,似乎再用不了多久就会塌了。 小六说这馆子只卖酸酒、皋卢皋卢:苦丁茶的古称。 和谷茶,白天供船夫苦力们歇脚,晚上鲜少有客。 伙计上了茶炉子,又端来点心和酒。小六斟酒的时候,沈轻瞧见邻桌二人坐得恣意,懒懒散散,似乎是被时候熬没了精神。他们喝的不是这家铺里卖的酒,而是东阳菖蒲酒。这些年流行喝百花果子酵出来的花雕,绍兴酒供不应求。东阳一地的醪坊为使酒“源质醇香”,仍采用老法酿造,东阳酒在市上便不如绍兴酒走俏,其下品十钱一角,常被人买走泡药,说喝了能“补虚益气,去风痹湿气”。这二人喝的菖蒲酒里掺了枸杞、韭菜子、蛇床子,苦得呛鼻,两人却饮得起兴。桌东的瘦子有四十来岁,个高,话多,像有些见识,此时正给对面的小伙讲述江上的事。 小六只喝酒,不说一句。沈轻一边喝茶,一边听邻桌二人说话。 瘦子道:“去年四月八,我与连襟儿去瓦官寺烧香,见堂门前列出的队伍如黄鲁直的草字一个样。麻面陶瓿在条案上摆了百十个,里头盛的是蟠桃荷叶蒸青精饭,乌米用南烛叶浸过,下锅掺了菜籽油,味儿香得馋人。待我俩离近去看,才发现这帮子人一清早排长队要领的不是饭,是‘佛薪’。” “什么?” “那大小和尚们一边发饭,一边从褡裢里摸菩萨符发给桌前排队的人。不论干啥的人,只要念一句‘念彼观音力,福聚海无量’就能领到一符,等去堂后拜过法师,换一张交子,转天去通河钱铺,能领一贯子钱。”
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 (>.<) 传送门:|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