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(第2/2页)
不是从娘胎里出生的,而是被爹娘用纸糊出来的。一条街的孩儿都躲着徐五。孩儿们的娘和姨娘各个是鼓唇摇舌的能手,驴市街的大人们就也和徐家断了来往。 徐家人心里有怨。三日不见有客上门,徐五爹就念叨“咱家揭不揭锅,要看坊陌里死没死人”。别家扎作铺奉孔老夫子,他家神龛里供的是阎王爷和无常二君,一早一晚两炷高香烧给了鬼,夜里才能踏实睡觉。所以徐五从小就不知道可怜人死。有人家里死了老辈,来铺中买上四五捆纸扎钱,他娘晚上准炖猪头rou。 因长久做这死人买卖,徐家人淡看生死。徐五爹说:“人都惧死,殊不知死和自己没什么关系,他现在活得好好的不知死为何物,等死时又没了六识,有什么好怕的?他们怕的是怕死,怕我们,还是怕怕死。”徐五听了亲爹的话,可还是怕死。怕自己死,却不怕别人死。 徐五胆儿大。乾道辛卯,他只身上京绑了如日中天的新科武举王光棣。以人命作为要挟,硬塞给王光棣那做中侍爷的老爹七百贯赃贿,从而拉上了长江帮和盐铁司的关系,为贺鹏涛抢来了整个镇江府的码头。这件事发生以前,人人都说徐五胆大、心细,将来必成大事。不知是不是把恭维听多了脑子混沌,徐五也觉得自己是必须成就一番大事的。世上的人都只是人而已,高矮胖瘦差到哪里去?既然都差不多,谁还有啥的可怕?这一想,徐五的胆就愈发地大了。贺鹏涛知徐五胆大,倍极宠用,赏给他二百贯交子、十七亩田地、一条千石舵船、一条镶银挂玉的腾蛟腰带,命他与李退、王尧、薛銮、丁兰哥、铁新帆、张雪青六人一起掌管苏州、江阴两地的水路生意。船伙们人前背后都说徐五是个大能人,可是没人知道,上京绑了王光棣以后,徐五就再没睡过一个踏实觉。 至今他还记得侍郎府是如何豪华的。王家丫鬟出入花厅,手里提了白花青壶,壶肚上雕了一个归原数儿的芍药花瓣。做过几天瓷器生意的都看得出这壶值四十两银子。混过几天江湖的也都知道,雇个练家子杀人要花二十两银子。 进了京的徐五意识到,“穷”本是微不足道。瓦子上的先生说武举要考十门兵器、骑马射箭。没多难学。人到了试场上,脸照了脸,马并了马,箭只往靶子上射,考那试也毫不犯险。但是上了试场的人,身上长着亲爹亲娘、叔伯大爷的脸,肩上扛了祖宗八代的基业,赢的发去北方诸门持月牙戟,有不乐意去的,八品禁军侍卫当到老死。要混个功德圆满,还必须以身殉国,有了忠烈祠里的牌位,子孙后代才蒙得了荫恩。如此,便算是对得起老天把他生在了官宦之家。否则他就是纨绔子弟、膏腴秧子、堕懒闲人,娶不到六品官的闺女做老婆,得被七姑八姨戳一辈子脊梁…… 至于徐五究竟去京城干了些啥,在京城见到了啥样的阵仗,只有他自己肚儿里清楚。 从京城回来后,徐五整个人都变了,好比是从rou长的变成了纸糊的。好比是一只踌躇满志的鸟儿费劲气力挤进了鸿鹄之列,却发现自己并非展翅翱翔的料。可为了在燕雀堆儿里赢得一张体面头脸,只好硬着头皮去叼一口雏雁的尾巴,讨燕雀们几句“猛虎出山”“艺高人胆大”样的恭维,也好继续装扮鲲鹏在世了。 从京城回来之后,徐五就再也离不开两样: 一是一副两尺长、三头尖的短叉;二是薛銮。 短叉从不会离开他的腰,哪怕是在睡着的时候。就是嫖娼,他也非得带上薛銮才能脱光。一夜闻不到薛銮的脚臭味,他就睡不着觉。 在勾栏、花街二巷,金凤楼在十一家楼院中排在最破烂、最简陋的一等。虽这楼和别的楼院一样,也有桁檩出挑的青瓦顶,却比别家缺了门前的荷花柱,脊头的双翘尾。金凤楼层间没有外挑的雨檐,只在朝街一面墙上插上几根木杖,两两捆在一起,撑起一尺多长的板子遮住门扇和窗棂,以防雨水打湿篾纸,可还是防不住爱钻缝子的露水。久之,墙壁处处生霉,过路人不看招牌,也知道这是个污秽下烂的所在。 金凤楼里有间十尺宽的堂子,堂里有四五张边桌,无酒牌骰码,无歌、弦、笙、舞。姑娘们没一个接得上诗词,极少整弄杂剧,顶大拍几下手鼓唱段曲给客人听,倒也不需要加钱。要赏莺歌蝶舞,击钵催诗的,不来这地方,往前走五十步就有槊赋斋、三昧院两家专门接待雅客和官爵。金凤楼只做人rou买卖,姑娘也分等级。头牌住在二楼东边的锦帷房中,依次往西数门,一间比一间等次低。西边麻帐房里的姑娘最年轻、最漂亮,最少接客。能在金凤楼里住东边房的姑娘,都是精通枕席活的能人。
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 (>.<) 传送门:|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