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(第2/2页)
卫锷喝了口酒,又问:“想这桂花酒是龙堂桥那家的,我也爱喝,只是买他家的酒须排队,没那工夫买去。” 姚工道:“来牢门口说一声,我派人替你排队,等俩时辰来提酒便好。” “甚好。” 沈轻看了一眼对桌,见一双筷子桥在碗口上,张柔稳得如同世外神仙,似乎听不见那一蚓一鳅的龌龊言语。他估摸张柔是揣了秘密的,不说话是怕秘密走漏。想到张柔是个外人,他脸上更为挂火,这时又听姚工把街坊邻居的事一样样添油加醋摆上桌来,引得卫锷一会儿吃惊,一会儿大笑。 姚工说:“张捕快隔三岔五去孙捕快家,每每落下点啥,是为了冒取东西的名义蹭明日的饭吃呢!”说,“莫看雀儿头模样鲁莽了些,哪座坊中都有相好,一遇到女人,那情情爱爱也是挂在嘴上讲呢!”说,“李公桥太史家的大公子上月里为个娼妓跳了河,可惜那河里水浅,叫他栽一头黑泥,啧啧啧,以后是活着也见不得人喽!”说,“张捕那傻媳妇儿误闯满春楼,由两个男娼陪吃了一桌桔梗席——”说到这儿,忽然被沈轻插断了意:“这年头妓女都吃鲍翅参贝,如何良家妇还吃不得席了?也不看看自己那副苍蝇德行!” 姚工一愣,卫锷脸上僵住了笑。又听沈轻道:“我一介草民没个衙门里的一官半职,待在这院子里只觉得浑身如长蛆一般哪都难受。想还是吃惯了糠籺,吃不得这贿赂买来的酒菜!这便回屋坐我的牢去。”说罢起身,一脚踹翻椅子,回了屋里。 听到“贿赂”二字,卫锷顿时觉得尴尬泼了满院。许久回过神来,看一眼姚工,觉得颇有生疏,看一眼张柔,一场雨停了。 张柔吃着喝着,斯斯文文,似乎不知道沈轻刚刚撒了一顿脾气,似乎连沈轻在过也是不知道的。 张柔道:“我有些年没吃鳝糊了。醋没少,只是姜料切粗了。” 姚工擦了擦头上的汗,道:“求不得那村妇手艺精细,解个闷而已。” 张柔道:“这菜不错,唯欠些色样。不过苏菜讲求细致,先好看了,才谈是否好吃。蟹粉杏仁、茭白白果只作调色,却总少它不了。兴旺时,我曾在竹隔桥畔的长紫楼中吃过一次太湖宴,那里的船点是蒸雨燕大鲵,酱河豚刀鰶,鹌鹑蛋上做文章。乾道第二年,我在大窑道旁见过慢火煨甲鱼,卖醉晕活虾的。说起吃来,正是震泽人最厉害,还说是这里的人有的吃,在那德顺军,巨室吃顿塘鲺鲍翅,也是在寿辰年夜。绥宥人想吃活鲜,要差人到丹江口去捞,跑死了青海宝驹,运回去的蚬蟹蚝蛎,也是九死一生。” 卫锷听完这一席长话,心想此人声调刚克、语气柔仁,定是个能说道的,哪有沈轻说的那样冷峭? 张柔打完圆场,才道:“莫怪那野夫见识短乏,半夜里饿了,喝风去。” 卫锷听出他是在宽慰自己,有些感激,端起杯道:“你我头一回见,能于此处饮酒,应是有些缘的。我敬你一杯。” 杯中尽光,半滴不留,浑似两个好汉。 此后半个时辰,张柔说的是烹饪的门道。卫锷伊始提防,几杯酒淋过喉舌,耳朵到心胸的一条路敞开来,再听看张柔,竟有些钦佩了。张柔说话,有如板上凿钉,腔调稳当,话意通透,不客套,不吹嘘,不谄词令色,不焦眉皱眼,他好像不很在乎别人的感受,却也不叫人觉得无礼或者无趣。他知道许多稀奇古怪的菜样,比大酒肆的厨子懂得不少。他夹菜的时候不开口,不让筷子头碰到盘底,也不把一滴菜汤洒在桌上。 半个时辰过后,卫锷仍对他的身份经历不知一点,却知道:蒸太湖蟹得垫桂荏叶;蛇rou吸油,蒸后拌以茯苓,味道最鲜。湘中有种头锥、眼小、体肥的野畜,当地人以竹笠将其捕获,剥取甲皮,沸水入烫,加黄芩、白术、蛇舌草、菟丝子炖熟,食之可医风湿痹痛、筋脉拘挛。 第68章 法华庵中玉蜻蜓(六十八) 第二天,卫锷一睁眼看见床前有双木屐,盆中是新换的水,屋里多了一张弯脚杌,杌上叠放着白苎襕衫,交领广袖,领襈寿字,洗得万分干净。食案里有喝的茶、漱的茶,有牙刷子,有四样点心,都是甜的。 他洗了脸,漱过口,吃一个芝麻杏仁雪蛤球,又拿起一牙玫瑰糕吃着,到门口向外一看,见姚工站在院子中央,向一牛一马指手画脚。那两人穿着干净衣裳,一个缠着乐天巾似的硬布帽,另一个头上绑了缁撮。看样子是捯饬过的。有了这等巴结狱工的机会,做犯人的自是拼命表现。此时,牛头用扫帚篾刮着石缝里的土,像是恨不得要把石头的砾纹全剔平;马面从院外扛来一尺多宽的圆石墩子,轻拿轻放。再看姚工叉腰喝令,倒是很有些牢头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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