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(第2/2页)
子,在家喝的是建安茶,出门赌的是交子钱引、真金白银。街边游荡的三四流人,八品局都不配出的小粉头,也插黄金栉、珍珠簪。最便宜的蚌壳珰要两三百,百贯的珠宝遍处有,什么奇技yin巧,也都卖来了这个地方,我还见过一寸大的百鸟朝凤……只是拿眼看看罢了,凤凰、孔雀、野鸡、鸭雀儿,都在门环板上刻着,随看一眼,就知道自己在哪个品阶。我好虚荣,因为看见啥东西都戴在人家身上,摸不着,够不着,多看一眼,就要遭个白眼。沾不上华光,还蹚得满脚脏水,那就是我。倒不如一早回了乡里,落个眼净。” 沈轻忽然感到脚背一阵痒,想是鞋又烂了,麻绳把脚背磨出了伤,一蹚水,不是疼就是痒。 小六道:“我在元隆栈干了三个月抹桌子倒夜壶的脏活,才攒够钱买了条不开裆的裤子。有一天,玉摇坊的红牌带着一杆丫头从客栈门前过,瞧见她头上那翠点金玉的钗子,我差点儿给晃瞎眼睛。我提着夜壶抹布,看人家左袖飞仙,右手嫔伽。四处打听,得知她叫柏子衿,是玉摇坊的花魁,我便在元隆栈的伙房里打扮一番,去玉摇坊向鸨子谋差事做。我想离她近些,学学那套假眉三道,讨个男人喜欢,做些离屎尿远点儿的事情,不成想又被赶出门来。”她像是想起了一件费解之事,皱着眉头,眨了几下眼,道,“我那时没想到还能遇上燕锟铻这么个大金主。我遇上他,就像造化一样。” “你是怎么遇到他的?” 小六用左手摸摸右手的指甲,指头抚过手背,使劲地抓住右手腕。从坐在这儿开始,她哪里都曾看过,唯独不看沈轻。她脸上的表情一直在变,挺了多日的肩背,也一点点佝偻了。因是向前伸着脖子,她的颧骨下巴没了光彩,胎发透亮,显得额头又鼓又宽。原本柔和的嗓音,在脱去鼻音后也不再婉转动听。 她抿了一小口酒,道:“我在客栈打杂时,在一位秀州客的房间里发现了一张请帖,见那帖子四角镶着指甲大的金铤花,心里起了贪,可弄折了四五根签子,也没将那金花撬下来一朵。只好隔天去纱市的当铺,想拿它押些铁钱……谁知我才到当铺门口,就被失主拦住了去路。” “他是故意把请柬落在房里的。” 小六道:“我那时又不知道,心里一怕,就把请柬还了给他。他非但没有为难我,还给了我五百文钱,请我吃了花鸭。与你实说,我那时怀疑他是故意弄套子圈我,我不在意,不论他是怎么想的,总还是掏了钱,请了客的,现在想来,我也不觉得他人品多差。毕竟还有那么多只凭嘴蒙人,一分利舍不得出的人给他垫底呢,你说是不是?”她把两只手夹进腿缝,贼一样转转眼珠,身子又缩低些,“我的钱快花完时,他又来了……此后,每隔几天他就来,每次在客栈住上一两天,给我留下几百文钱。他每次来,都不是空着手,我的钱花得很快……我买了胭脂香粉,红蓝绸子。后来,他给了我十贯钱,说要买了我。” “这人肯定不是燕锟铻。” “你怎么知道?” “我还知道,他已经死了。” 小六赌气似的喝了一杯酒。 “他说要买我做妾。我心里高兴得很,隔天便辞退了元隆栈的杂工,和他住进秀州人开的会馆里。我跟他去过花行,和人斗茶。许多富商都去了。铜冶山烧青瓷发家的傅傻子、沿江制置使的亲侄子、三宿岩老叶家的贡生老爷,最没身份的,也是织造场院的管事。有个驿路码头上收税的栏头推门进了,不知因为啥又灰头土脸地走了。这群人上桌压的,是庆元年间的银铤子,二十三十五十两的都有,要不就是扣着官戳儿的钱票子,不够四十贯一张的,就老实地揣在袖子里,休要摸出来现眼。燲盏击拂,揭了茶碗,阳羡紫笋赢了,老爷们一人掏出五十贯给他,各个春光满面,没一个心疼这点薄财的。” “败家。” 小六坚决地点了点头,又道:“可‘败家’毕竟是穷人的词。在人家那,一夜花出去百两千贯,叫气概,叫魄力。人家不在乎这点小钱,人家的家也不是那么好败的,出手大方点就当败家,压根算不上有家可败。” 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他把你当成啥?” “门面?衣服?一串珠子?”仿佛他这一问正中下怀,小六龇了一下牙,而后才笑,笑得诚实恳切,毫不市侩,“那天过后,我便涂胭脂抹粉,到处和人讲他的事情,说用不多久我就要去秀州闲养了。我可从没和人说过,他是花了十贯钱买下的我。那不重要。你一旦达到了心里的目标,不论给出去的东西值不值,都算圆满。只有嫁给他我才能扬眉吐气,嫁给他我就没有遗憾了。现在想来,那时我若和他回了秀州,也算一件好事。可惜他离开之前,把我带上了燕锟铻的楼船……他这人向来精明,一次写完一个月的账,不敲错一粒算盘珠子,那次他却犯了傻,给自己招来一桩大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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